「禮 色」,是我在 2025 年的台南筆展上所推出的一款作品,也是我第一次以 Pen Reuse 的名義進行小批量製作的筆款。
這枝筆的設計以台南孔廟為靈感發想,除了呼應筆展的地緣位置,更因為台南有著我大學讀書時的回憶,也是我開始接觸鋼筆的起點。早在許多年前,我的修筆啟蒙老師——台南筆展的主辦人 顏子沛,就常叫我在筆展上販售自製的鋼筆,因此能夠在這個場合完成這項目標,對我而言其實有著非常深刻的意義。
記得剛來到台南讀書的時候因為人生地不熟,我時常在那個由圓環和放射狀道路所構成的老城區裡迷路。一開始頗以為苦,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在巷弄間探索,我漸漸愛上了這座充滿歷史與人文景觀的城市。在台南的街道上有個印象對我來說特別的鮮明,那便是孔廟外牆那抹亮眼的紅——從府中街往孔廟方向走去,當視線越過古老的「泮宮石坊」與南門路,孔廟鮮豔的色彩便忽然出現在眼前。
去年某一天我拿到了一批橘紅色的鋼筆材料,當時令我眼睛一亮。那批筆料的色澤和古董派克的多福,以及 Waterman 的 Cardinal 幾乎一模一樣,相當討喜。另外,那橘紅色也悄悄喚起了我心中的某種畫面——那是「稍微褪色的孔廟外牆,在午後斜陽照射下所呈現的色澤」。我很想用這個顏色來詮釋我對於台南的印象,於是當下便決定啟動這一次的計劃。
雖然一開始我便敲定了筆款的主題,然而在討論一枝筆的造型之前,我始終認為應該先定義它的功能,再試著讓造型與機能結合,才會產生有趣而有效的設計。關於手工筆的打造,我並不滿足於太過簡單的構造,而是希望以筆友們共同的鋼筆體驗為基礎做出一點改變。由於這個橘紅色讓我聯想到了派克的多福,它經典的按鈕上墨便成為了我的出發點。古董筆的按鈕上墨最大的問題在於尾蓋容易遺失,在1930年代英國的Stephens和萬寶龍都曾有過不需取下尾蓋的機構嘗試。為了和既有的產品建立區別,也為了在造型上有更多細節特色,最終我決定在筆尾打造一個下沉式的按鈕,平時可以避免誤觸,上墨時則利用筆蓋天冠上的一根突出物來進行按壓。
「古人以丹為禮色,今人以筆繼斯文。」
台南孔廟又稱全台首學,為了在造型上呈現出更多孔廟的建築特色,當時我參考了許多有關台灣傳統建築的書籍。在傳統上孔廟的外牆皆以紅色為主,是因為孔子所推崇的周禮以紅色為尊,而這套西周以來的「禮治」與等級秩序也在建築的規範上體現,所謂「天子丹,諸侯黝,大夫蒼,士黃」,後來魯哀公在曲阜闕里為孔子立廟時,為表崇敬便採用了周朝最高貴的紅色。於此之上,我還想在筆款中加入一點視覺上的重點和高級感;我想起在孔廟的牆上都有一道藍白相間的彩釉裝飾,似乎蠻適合以筆環表現。為了追求那種如彩釉般的質感,最終我選用了古董筆中最讓人又愛又恨的元素——以高溫燒製使其結晶化的珠寶琺瑯來打造筆環。由於這部分涉及我所不懂的專業,我立刻聯絡了珠寶專業的筆友協助牽線,找到專業職人協助打造銀胎琺瑯的筆環,殊不知這竟成為了本次計劃中最痛苦的環節⋯⋯超低的良率讓時程一再推遲,成本也遠超原本所預期,實在非常感謝筆友協助其間的溝通與討論,讓我小小的浪漫與任性能夠實現。
筆尖我採用了日本寫樂早期Profit的14K海錨尖,這部分坦白說受到了日本手工筆很大的影響,畢竟如大橋堂、加藤製作所、萬年筆博士等品牌都採用了寫樂的筆尖。這枝筆尖不僅書寫性能穩定,而且時常能找到一些因為筆身被刻字而不被珍惜的零件筆;能夠藉由重新打造筆身來讓它們獲得重生,我想也算得上一種物盡其用。我在期間很努力的自各方收集筆身有些狀況的Sailor Profit,總算在展前湊齊足夠的數量。
包裝方面,我希望它可以同時鮮艷而內斂。首先我將桐木外盒燒黑,試圖賦予它一種歷史感,而藏在陳舊外盒中鮮艷活潑的台灣花布,則是用大家熟悉的視覺語言來營造一種強烈的對比。在我腦中的畫面有點像是在阿嬤家的老抽屜中總能找到一件老人家捨不得穿的華美新衣,那樣的歷久彌新。原本我想找鳳凰花圖案的布料,可惜繞了一圈永樂市場未果。
從頭打造一件產品遠比想像中困難,最終能夠完成需要感謝太多人的傾力相助。當然,也要感謝每一位支持的朋友,「禮 色」最終已全數蒙筆友們收藏。前陣子,一位筆友跟我說他在台南漫步經過孔廟時想起了這枝筆。我在開心之餘,更覺得無比的感動與榮幸。我一直都希望這些關於文化的故事及景觀都能被人們鮮明的記得,並且以自己的經驗進一步豐富其中的內涵,因此我希望在未來也能夠延續這個系列,將台灣各地的景色或意象轉化為不同的筆款,畢竟我們每個人都是台灣景觀與記憶的傳承者,得以用各自的方式訴說這塊土地的精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