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4日,隨著蘇聯成功發射了第一顆進入衛星軌道的人造衛星史普尼克1號(Sputnik 1),人類的好奇心終於朝向無垠的太空啟航。東西方國家之間的太空競賽成為隱性的國際角力,社會上也隨之掀起了一陣太空狂潮。
對於天體未知的想像為人們帶來了活力,太空意象的符號逐漸融入大眾的生活與各式各樣的創作。在產品設計層面,受惠於戰後新材料以及加工技術的普及,設計師得以更自由且大膽的創作,期間就連最基本的民生用品也開始出現具有太空色彩的設計語彙。
1969年,人類首次的登月行動將這股熱潮推向了最高峰,而一款極具太空色彩的鋼筆也在此時應運而生——1970年,受到航太工業啟發,派克推出了歷史上第一枝以鈦金屬製成的鋼筆 Parker T-1(T即Titanium之意),其高超的加工技術和筆尖、握位一體成型的前衛設計都令世人無比驚艷。然而這枝劃時代的非凡之作,卻註定將以失敗收場。
鈦金屬在地球上的含量頗豐,但礙於其先天的材料特性而不易提煉,儘管早在1791年即由英國的礦物學家 Reverend William Gregor 所發現,卻一直到1940年由盧森堡的冶金學家 William Justin Kroll 奠定了以鎂還原四氯化鈦的「克羅爾法」,才終於開啟了鈦金屬在工業上的應用。
堅硬、質輕而耐高溫的特性,讓鈦金屬成為航太領域不可或缺的材料;1950年代,美國開始將鈦金屬列為戰略性物資,著名的「黑鳥」偵察機 SR-71 據說有高達92%的機身是由鈦合金所製成。然而,鈦金屬的加工可謂極為困難——低導熱性會導致切削時產生極高溫度而使刀具耗損,甚至產生與刀具之間的熔焊現象⋯⋯材料本身的韌性和表面硬度會隨加工過程顯著提升、材料彈性所造成的變形與振顫導致加工精度不佳⋯⋯種種問題都是與其優秀性質相對的加工瓶頸。
「因為 Parker T-1 的製造成本太高,導致其早早停產而存世稀少。」,這是筆友們對於這枝鋼筆的普遍認知。不過在商言商,派克起初之所以選用鈦金屬並非出於百分之百的浪漫。根據 Parker T-1 的設計專利書(US3606556)所示,派克當時的計畫反而是為了打造出一款「低成本」的筆款。
為了滿足使用者對於鋼筆尖幅的不同需求,長期以來製造商和經銷商都被迫面對龐大的庫存壓力,尤其在原子筆已經普及的當下,如何降低成本已成為首要之務。對此,派克希望打造一款能夠「改變尖幅、一筆多用」的鋼筆來解決問題。在鋼筆史上曾有幾個筆款挑戰過這個項目,它們大多以限制筆尖彈性範圍的方式來實現,例如美國 Wahl Eversharp 的 Doric 和義大利的 LUS Giubileo 53,但這些設計往往精巧複雜,且同時依賴使用者書寫時的力道掌握。派克的新設計是以一個螺絲構造直接從筆尖背面將中縫頂開,強制改變中縫寬度以調整書寫時的線條粗細。
在 Parker T-1 的筆尖背面有一個旋擰機構可以控制筆尖的中縫寬度,用以改變書寫時的線條粗細。這樣的設計看似直覺,但若採用傳統的黃金材質,筆尖會因為長時間的受力而發生塑性變形;而當筆尖中縫加大時,如何確保筆舌能夠始終提供豐沛的墨流也是一大挑戰。為了克服上述難題,極致輕薄而具有高回彈性的鈦金屬便成為了設計師的首選,既能避免形變,又可以盡可能在體積內保留筆舌的設計空間。另外,為了更進一步減少零件數量和衍生的組裝成本,派克決定讓筆尖與握位合而為一,於是他們挑戰了一項相當困難的加工工藝——鈦金屬的「深引伸」加工。
所謂的「深引伸」,是一種「利用沖頭以高壓將一片金屬薄板壓入模具成型,使變形深度大於原始直徑的無接縫空心件」的加工技術。這項技術在當時本來就有一定的難度,再遇上加工難度極高的鈦金屬後便是一場噩夢的開始。另外,來自供應商的每批鈦金屬板料品質又難以控制,這導致Parker T-1 的良率極低而生產成本居高不下,前後僅維持了一年產期便草草告終。
Parker T-1 除了因為產期短暫而量少之外,更因為鈦金屬的不易銲接,筆尖前端銥點僅在正常使用下便可能發生脫落,使存世的完品又變得更加稀少,如今已成為鋼筆收藏家們相當渴求的筆款之一。在此之後,派克於 1978 年改用不鏽鋼材質打造了名為 Falcon 的筆款,也進一步啟發了日本百樂推出常被台灣筆友暱稱為「手術刀」的 Myu。這些筆款都成為了那個年代的經典代表,然而那創新的可調尖構造卻也如曇花一現般,隨著 Parker T-1 一起消失了。
在踏入古董筆的世界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其實都忽略了 1960、1970 年代以後的鋼筆,總覺得它們似乎少了某種古樸的氣質。但隨著研究越發深入以後,我也漸漸在這個年代的鋼筆上找到了截然不同的樂趣。我開始更進一步思考著關於古董筆與現代筆之間的分野,儘管未有定論,但 Parker T-1 或許正是那接近歷史交界處的一枝鋼筆——因為它代表在登上月球之後,仍有人不忘在傳統的書寫工具上持續琢磨,於是它被傾注了鋼筆史上最極致的工藝,又意外的在某些基本的概念上摔跤,正如人類在每一個歷史斷面上迂迴而奮力向前的縮影,可愛而偉大動人。